凡煙小說

第73章 抉擇 “所以你為求死,我作了亂臣賊子……

關燈
第73章 抉擇 “所以你為求死,我作了亂臣賊子……

一個人如果長期保持一種狀態活著, 然而時隔多年,卻突然出現某些全然不同的行為,這是一種恐怖的信號。

凈空大師的再一次離開仿佛也在預示什麽, 大雁滑翔過天際的一剎那,北齋寺終年雲霧繚繞的山腰間, 有兩道身影泰然自若地立在臘梅樹下。

“神女, 長生天會庇護祂流落他鄉的子女。”闊孜巴依站在阿列娜身後, 粗獷的嗓音變得輕而又輕,“我能看出皇位上的那個老人已經時無多日了,相信在不久的將來, 春風一定能吹到草原之上。”

“將來。”阿列娜嘴角噙著一抹笑,“多久算不久?他是活不長了, 我又能活多久。”

闊孜巴依不讚成地皺眉看她:“神女……”

阿列娜平靜地眺望著烏郊營的方向,那裏只有莽莽素裹的大雪, 與燃金而生的白煙蒸騰而上, 好像一條貪婪狡詐的巨龍騰飛淩雲, 只待軀體成型、爪牙鋒利,便要扯開這渺茫虛無的無波虛影。

阿列娜:“如果萬般皆能如我所願,那麽這會兒,那裏就該燒起一把大火,熊熊烈火會代替我的祈願,將這令人憎惡的一切席卷一空——”

“可惜阿圖班沒忍住。”闊孜巴依眼神中微微帶了幾分悲憫, 惋惜地說,“他還是在一切無可挽回之前, 將此事透露給了衛冶。”

阿圖班就是惑悉隱於南蠻之前所用的名字,早在二十多年前,他是三十六部的一顆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。在踏白營大軍攻破王庭之前, 所有人都無比堅定地相信比起剛出繈褓的蘇勒兒,他才會是漠北來日的狼王。可時過境遷,南疆悶熱的潮濕足以淹沒所有的理智,北覃之中長達數年的折磨將他連人帶骨地反覆拆開、反覆搓磨,那些過去的榮耀,日覆一日的信念早已消耗殆盡。

阿圖班最恨的是中原人,可惑悉最恨的唯有一個衛冶。

只要能在臨死之前攀咬他一口,狠狠嘗一口血肉淋漓的暢快滋味,惑悉早將大計是非拋之腦後,將自己活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喪家犬。

“恨意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,用得好了就能救活一個人,可只要你稍加引導,那也是能立馬毀了一個人的。”阿列娜微微笑了起來,“其實顧蕓娘本不該那般輕易如了我願,可段眉對她太重要了,重要到連衛冶都只是段眉的附屬,否則她怎麽會因為我挑明了衛冶已然放棄段眉,就放棄了自欺欺人的幻想?而且連他的生死都不管,只要能拿舊怨作旗幟,便能將衛冶也一並列入了算計的行列……為了給段眉報仇,她什麽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
闊孜巴依:“其實這是雙贏,若事成,北都將近一半的紅帛金儲備都會焚燒殆盡,封長恭是長寧侯府的人,一旦出事長寧侯必然首當其沖,衛冶沒有退路,生死無法妥協,只能跟著顧蕓娘揮刀向帝王——以老長寧侯的威勢,再加上他們夫妻的死,不怕踏白營舊部亂不起來。”

阿列娜微微一笑:“……而我們,也可以借這場混亂,裏應外合,再聯系惑悉手中的南蠻勢力,和西洋人一起瓜分了這片土地。”

阿列娜隨手折了一枝梅,殷紅的梅花映襯得她寡淡的面龐泛起了紅,哪裏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,再也沒什麽比懷中的花捧幹凈。

阿列娜喃喃道:“可惜了……惑悉這個蠢貨毀了一切。”

聽見她不再稱呼惑悉為阿圖班。

闊孜巴依不再說話,低下了頭。

“但啟平不是蠢人,再怎麽利欲熏心,他也能明白這中間一定出了岔子。”阿列娜眸光流轉,閃過幾絲妖異的紅,“現在唯一的問題是,封長恭這人,衛冶是一定要保的,啟平也不可能就這麽將這個有效的牽制棄之如履,他們究竟會達成什麽協議和妥協?顧蕓娘呢?她和衛冶還能堅定不移地站在一條船上嗎?”

闊孜巴依沈默片刻,試探地問:“那原定的計劃還……”

“往後拖一拖吧,機會稍縱即逝,京城布防未毀,眼下已然不是最好的時機。”阿列娜說,“何況我太喜歡衛冶了,比起他,連我都算得上沈不住氣,可有一有二無再三,妥協和退讓或許能換來一時片刻的和平……但啟平皇帝那樣對他,衛冶心中就當真那麽坦蕩無痕,毫無怨言嗎?”

闊孜巴依頷首稱是,在察覺到阿列娜並沒有別的話要說後,在原地最後靜了一刻,便自行離去,向埋伏在京中的漠北族人傳遞神女的旨意。

然而被風雪隱去的剩下那句,阿列娜沒有說出口。

她只是望著山間一色排開的大雁滑落雲煙,好整以暇地想:“再說,啟平皇帝怎樣對他,啟平皇帝自己心中最有數,就是衛冶咬牙忍了,他難道又真的會信衛家滿門忠烈嗎?”

這天下遲早是要再亂一遭的,無非是早三五年,還是晚三五年的區別。

倘若將史官筆錄以民間軼事的形式流傳下放,那麽啟平三十二年,十一月初八,將會是尤為波瀾起伏的一段情節——

午時一刻,北司都護於詔獄之中私審南蠻,北覃衛戒嚴,外人無召不得入內。

與此同時——日頭略微偏西一點兒,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悄然離開侯府,前往北齋寺。而在東直大街上,一道裊裊婷婷的身影掩在大氅披風之下,同樣緩緩地朝北齋寺而去。

戌時三刻,封氏子封長恭以忠臣之後的身份私闖烏郊營。

半炷香後,長寧侯衛冶擅闖烏郊營,將其一腳踢飛,拎了回去。

封長恭剛剛被押入北齋寺禁房內,再過了一刻鐘,消息便已傳入內禁。

彼時衛子沅與凈空大師前後腳的到達明治殿前求見,聖人命太子蕭承玉奉旨全權徹查此事,另肅王在旁輔佐。被率先傳喚的趙邕趙統領一口咬定只瞧見二人均是疾馳而過,並未持械傷人,並在封長恭衣襟內翻出被有心人惡意虛構的供狀。

茲事體大,時限又緊。

聖人應下衛子沅想在香山山腳施粥這一為將祈福的善舉後,便順勢隨凈空大師前往北齋寺,也打算為國祚祈禱一二,順帶在龍渡堂內聽一聽太子都審查出了些什麽,想要就地將此事料理清楚。

而此時正守在禁房外的長寧侯,卻成了風雨巨變之中最為兇險、卻也最是安穩的那一個。

“隨澤剛給我遞了信,跟我說聖人心中有數,不會大動幹戈。”衛冶盤腿底下壓著個草垛,就躲在屋檐下避著風雪。

方才氣急敗壞了撒了一通火,代價就是這會兒還半死不活靠在馬背上的惑悉已經不怎麽能出聲了,不過衛冶也不在意,既然聖人不打算計較,那他就用不著拿惑悉編排什麽大戲,死不死的都隨意。

衛冶漫不經心地說完,裏頭卻沒人應。

北齋寺的禁房原本是給苦行僧人修行的,屋內空空蕩蕩,一無所有,除了扇可以露出眼睛的喘氣口稍微通了點人氣,其餘就是個禿瓢,自打修苦行一道的僧人日益稀少,這地方也沒什麽人來了。

說起來,封長恭還是隔了將近十幾年,第一個有幸住在這裏的俗世奇葩。

自打在裏頭關了一會兒,激憤交加到近乎有些失心瘋的少年就冷靜了些許,他有條有理地把前因後果交代了個一清二楚,連李喧再凈蟬、乃至促成這一切的顧蕓娘,統統賣了個徹底,之後就跟羞愧難當似的不說話。

這事兒自然是有心人擺到臺前挑撥的,目的是鬧得北都永無寧日,這點不僅是聖人心中有數,衛冶更是心知肚明。

同樣,對於顧蕓娘為什麽會幹這事兒,他也明白得很……想到這,衛冶嘆了口氣,或許在這一點上,他永遠沒有辦法隨了顧蕓娘的意。哪怕再不甘心,段眉也好,老侯爺也好,都不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,他的私心也註定了他不可能全無顧忌地將自己炸成了一團煙花,熱鬧一陣就散了。

衛冶承認,或許惑悉死到臨頭的嘴硬叫罵並不是全無道理,當年他暗中查清真相後,瘋魔情狀不比今日的封長恭好上幾分,他也想過或許這破爛江山就不該存在,自己死了那也是一了百了。

多年鼓訶蟄伏,一半是為了掃清花僚,至於另一半……衛冶的確是有那麽一段時間,將這些證據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,就跟今日的顧蕓娘一樣,只待時機成熟,便要將封長恭做引,推出去了點燃埋藏多年的不公與怨恨,一舉反了,死也要讓蕭家的王朝惡滿盈天,永遠籠罩著他衛氏的冤魂。

……可惜千端萬緒,終究還是心慈手軟了。

此事他也不想去怪顧蕓娘,這本不是她的錯,當初說好的要一道反了蕭家的天下,是他衛冶半路下船,卻還厚顏無恥,仗著段眉的舊情要讓顧蕓娘為他照顧再三。

封長恭方才回憶說,顧蕓娘說他變得軟弱了。

衛冶靜了一瞬,仍是不得不承認。

或許時間的確是種良藥,再大的委屈,再大的痛楚,都會隨著時光流逝,黯然失色在歲月的長河裏。

奈何世事大多是時不我待,想反的時候,他一無所有,唯有滿腔的不甘彌留於心。而如今萬事俱備,他舉手投足都是數不清的牽掛,那份重量不比刻骨銘心的血肉之痛要輕——衛冶割舍不下,只好兩廂為難,終於把自己逼到了一個絕境。

就在這時,聖人的旨意由凈蟬和尚代為通傳,順著朔風一道裹挾而至。

凈蟬和尚風塵仆仆地趕來,連袈裟的邊角都沾染了塵泥,面色卻已然恢覆了慈眉善目的平和。

衛冶一看胖和尚的模樣,祥和而又沈靜,像朵現世安穩的玉蘭花,就知道蕭隨澤的信不是胡說八道——這是問題真不大了,得去感激菩薩。

凈蟬和尚:“阿彌陀佛,聖人傳你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衛冶隨手敲了下門框,示意封長恭老實待著,“我這就去,至於這啞巴就丟給你了,萬一出了什麽事兒,侯爺回不來,你就想個法子把他塞給李喧,愛怎麽養怎麽養,養死了我就是做鬼也不放過他——”

衛冶就這毛病,氣上了頭,越說越不像話。

凈蟬無奈地“哎”了一聲,只得張口截斷他:“不只你——你二位都得一道去。”

衛冶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就藏匿了真實的情緒。

“那行。”不知怎的,童無這會兒竟然還沒拿藥回來,衛冶頂著一頭沒完沒了,硬生生疼出來的冷汗,回頭對默默推門出來的封長恭擠出一個咬牙切齒的笑容,“一道去啊,小王八蛋。”

封長恭滿目憂慮地低聲問:“你還好嗎?”

“好啊,好得很。”衛冶冷笑一聲,“你要是再能耐一些,沒準我這會兒就能再下一回詔獄,這份孝心可真是感人肺腑,太出息了。”

“可這藥撐不了多久了,你也明白……”封長忽然道。

衛冶沒想到這會兒了他還敢頂嘴,眼皮狠狠一跳。

“我其實知道顧蕓娘拿話激我,是想拿我開局,或者說更早之前,早在外邊兒的那兩年,她便三番五次越過你來接觸我……從那時起我便心知肚明,再好的人心,也始終隔了一層肚皮。”封長恭說,“可是揀奴,有些事不是妥協就能認下的,老侯爺還不夠事事規矩嗎?可中州一別,就是陰陽兩隔,哪怕你現在快討厭死我了吧,我也沒有後悔,只要能拿到解藥,旁人要我做什麽都可以——”

衛冶冷不丁地開口:“所以你為求死,我作了亂臣賊子,這便不算陰陽兩隔?”

封長恭倏地不說話了。

凈蟬和尚眉頭微鎖,來回掃視一番僵持不下的兩人,總覺得話裏話外的氣氛隱隱有些說不出的古怪。

衛冶:“我還是那句話,擺清楚你自己的位置,我做什麽,不需要你來說三道四。”

半晌後,封長恭強忍下心酸的愧怍,竭力漠然地問:“那你的病呢?”

衛冶一字一頓: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
在火燒眉毛的境地之中,衛冶好像一點兒都沒體會到少年“置生死於度外”的深情厚誼,他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“死不了”,任憑這話如劈頭蓋臉的颶風席卷,堪堪砸上了封長恭死死咬著他的滿心滿眼,接著便一馬當先,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